沒有冷氣機的夏天

沒有冷氣機的夏天
我既無法離開房間也無法不離開房間
但今天必須向外走
無意識地進入了地下鐵
那裏似乎體現了人類文明的整體面貌與所處在的社會
這是全臺最有效率的機械冷房
有必要的擁擠與體制合而為一
人們碰撞的身體沒有一處完整
我想像生物絕滅後的世界剩下城市的冷氣機喧囂的運轉
最後剩下的幾隻哺乳動物到汙濁的河邊咕嚕咕嚕地喝水
路面悄悄地鑽出翠綠的雜草
蟑螂在地下鐵裏吹冷氣

健檢迷宮

能順利獲得假期一天的情況大概有三種：
(A)國定假日
(B)颱風、SARS之類的災難
(C)公司福利如：員工旅遊、健康檢查

坐在單人沙發上，旁邊的男士已經換好印著公司標誌的便裝
任何人穿著這種服飾都會變成一個模樣，一個中空的全音符
一位護士朝我走來，僵滯的微笑問到「請問您是簡先生嗎？」
我起身，並且被領進了以木質家具及暈黃燈光打造的更衣間。

一位正結束解尿流程的先生，正佔據住門口的尿液放置櫃
他吃力的偏著身體，把檢體罐對準數排空格的塑料櫃
裡面裝著幾十個深淺不一的黃色尿液，漫不經意地冒著泡泡
檢體罐都貼上日期，我回頭望向甬道兩旁列隊的護士
確實夠長，夠標準，夠滿足人們有關遐想或死亡上的總總訴求
然而，為了一位客人不可知的生命長度，
顏面肌膚必須暫時保持僵硬。

經過石像般的老人，走回寬廣的正廳
踏在上了臘的大理石地板，拖鞋擦叫聲醒目地劃破流動的空氣
「簡先生，請先在這裡坐一下，我們馬上替您安排檢查。」
桌面上排列整齊的雜誌、平面電視、高級沙發
醫院搖身一變成為一種簡約而現代的居家迷宮
檢驗室遠遠地透出仁慈的光，我已迷失在無數雜沓的沙發間了。

「簡先生，請您跟我來。」我低著頭走進超音波診療室
長長的沉默之後，Ｌ醫生木然的臉說：
「請再躺過來一點，我們要檢查您的腹部了。」
呼出深深的一口氣，露出的眼神更茫然了
雖然已經習於沉默，更熱衷於享受沉默間的觀察
但此刻時間的緩慢絕望，應該把事情稍稍想的更壞些
比如說這種躺在床上感到難堪和不知所措的狀況
算不算另一種無聲的暴力？

十個不認識的陌生過客，分別承受著十種不同程度的歡愉和打擊
十份身體檢驗報告，十樣不同的擔憂
有的人把心事寫上望著電視的兩眉間，有的人把心事和雜誌一齊捏在手心
有的人把心事放置在棉褲口袋，有的人把心事伴著水杯一口飲進胃囊。

終於跑完所有項目，讓我們會心地置身回現實的懷抱
十六樓的窗外陽光依舊，卻有一股異常的感覺
我釋放焦慮的心情，同時快步地向更衣間邁進。

「先生，祝您身體健康。」清掃的婦人親切地問候。
「謝謝。」我以自信和堅定的臉龐回答。

遊歷快要結束的時候。

並非在夢遊
也沒有迷過路
自一個出發點
由於年輕
甚至殺死時間
也是可能的
一大群人看著熱鬧
我們全都有點像
這樣的真實
胡亂地
唱出城市的詩

完竣。

現在，它晾在那裡

它用它被生活遺忘的部份，解釋著目前的新生！
我是多麼的歡喜，什麼叫什麼叫生活？
這一首你不曾讀過的詩，現在，它已完成。

生活零件。

距離庭院完工還有兩個星期的時間，
家中散落的衣服裡還有數十疊，
浴室裡用剩的兩罐媽媽上個月買來的隱形眼鏡藥水尚未拆裝，
煙灰缸裡有16隻長壽煙，
櫃子裡有兩大包自己最喜歡冷凍蕃薯，
低指牛奶我想下個星期應該可以喝完；
誠品的書袋中好幾本匆忙翻過；交差用的商圈經營參考書
但我始終沒時間細讀林耀德，
這幾天開始頻繁的和朋友們批
我們見面、然後道別
時間總是快的像早班擁擠的沙丁魚般的捷運列車。

兩個星期前才開始回到自己
讓我的生命加速趨向禪
「師父，說實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至於今天看上的porter公事包
就算那樣每天從早到晚的存款
兩個星期也不一定存的着。
蘋果電腦那位有名的總裁名子忘了
「如果生命只剩一天，你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麼？滿足嗎？」
這輩子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
正因為生命中死亡的存在人們原本安靜的眼睛才有機會睜開，
經歷每個當下、生命存在的價值。

林燿德在題名為終端機的短文中提到
庫柏力克的the shining是有生以來看過最恐怖的電影
甚至可以說是「真正的恐怖了」
那是三年前看的電影
確切的情節已經很模糊
節錄一段，關於林燿德的思維：

「杰克尼克森總是不准他老婆闖入的那個房間，
在那個房間中，杰克尼克森用打字機打出厚厚一疊小說原稿，
當那個可憐的女人進入那個禁房時，
發現夾在打字機上的一頁稿紙只出現了不斷重複的一行字，
接著他翻開那一整疊的稿紙，也只是在重複那一行字。」

只工作不娛樂要人抓狂

「有的人一生只是在書寫一行無異議的廢句，
即使他出版了一百本不同標題的著作，終究也只能被歸納為一句話；
有些人終身只能閱讀到一行字，甚至只是一個辭彙。」

「只能寫作唯一的一行字僅僅是一種悲哀，
但不知道自己只寫出一行字才令人感到驚駭。」

就在我鍵入這些字句的同時，熄了剩下三分之一的煙頭。
回想昨夜的瘋狂；喚出了疲憊不堪的靈魂
我不準備刪除那些文字，但是決定再點一支香菸。

我瞥見牆上有細微的釘孔。

噢！我瞥見牆上有細微的釘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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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走進房間，拉上窗簾，走進你不能看見的，夢裡去。